近些年,AI制作的短視頻開始泛濫,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刷到過這樣一種視頻,內容是幾個常見教育場景:考試沒考好,家長給孩子訓話,卻被孩子反過來說“你急了你急了”;上語文課,英語老師在正常講解字母發音,全班同學卻因為“be”和“he”笑作一團...
雖然場景有所夸張,但不得不說,這算是眾多AI視頻里特別寫實的一類。作為互聯網真正的原住民一代,網絡用語對“Z世代”來說,逐漸不再是需要習慣的新語種,而是地道的日常用語:表達自信用“包的”,形容生氣用“破防”。同齡人覺得習慣,家長們卻為這漫天飛舞又聽不懂的用語鬧心,負責把關孩子用語規范的語文老師,有時候也為此發了愁。
(資料圖)
我們的專欄作者彪老師在上課的時候,也遇到了幾個類似的場景:
講《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》,問:“你從‘山回路轉不見君,雪上空留馬行處’一句中,讀出了作者怎樣的心情?”
在最后一排側坐著的男生蹺著二郎腿,手指空氣拉著長音說:“emo了。”
講《故鄉》,問學生:“迅哥聽到閏土的那聲‘老爺’,會作何感想?”
一陣沉默之后,一學生仰天長嘯:“爺青結(爺的青春結束了)!”
講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》,彪老師說,從題目中就可以看出作者經歷了什么事件吧?
一學生快速回答:“破房(防)了?!?/p>
講《我的叔叔于勒》,我問:“菲利普吃牡蠣的片段表現了怎樣的人物特點?”
學生:“strong(死裝)?!?/p>
……
不過,彪老師對待網絡用語的態度,可能和大家對一名傳統的語文老師的想象不同。今天這篇文章,她想探討一下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孩子們使用網絡語言這件事。一代人之語言,折射著一代人之思維與認同,今天探討的這個問題,不僅關乎我們如何看待年輕一代,也關乎我們如何理解語言。
在網絡用語入侵語文課堂的當下,我必須承認,雖然時常義憤填膺地覺得爛梗刺耳,痛心疾首感慨語言被污染,但在很多上邊那樣的時刻,我還是和在場的其他同學一起,噗嗤地笑出聲來。于是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:當我們痛心疾首于網絡用語入侵孩子們的日常表達,那個讓我們聞風喪膽的“網絡用語”,到底指的是什么?
這個問題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。語言學研究本身也不會把所有網絡流行語視作同一種東西,比如有學者依據“語言組構性質”,將網絡流行語區分為語音變換、詞匯重構、語義泛化、流行構式和網絡俗語等類型。作為語文老師,我也逐漸意識到,孩子們嘴里那些被我們統稱為“網?!钡臇|西,形成方式不同,承擔的語言功能不同,我們對它們的判斷恐怕也應該有所不同。
電視劇《正常人》劇照。
有些網絡用語,是給舊詞添上新意義,或者用一個新說法為某種當下經驗命名。“破防”早已從游戲語境里的“防御被突破”,變成了一個人心理防線突然被擊中的狀態;“班味”把上班之后那種疲憊、拘謹乃至精神狀態的變化壓縮成兩個字;“情緒價值”原本有特定的專業語境,如今則被廣泛用來衡量一段關系能否給人提供愉悅、安慰和支持。近年的年度網絡用語中,“班味兒”“松弛感”以及“情緒價值”等相繼入選,也恰恰說明網絡語言經常通過詞義擴展,捕捉一代人正在經歷、卻還沒有被充分命名的感受。這種時候,很難簡單說它讓語言變貧乏了:一個新詞剛剛出現時,有時恰恰是在增加我們描述生活的方式。
有一些流行的并不是一個詞,而是一整套可以不斷套用的句式和表達模板。2024年的“City不City”,2025年的“XX基礎XX不基礎”“如何呢又能怎”,都是如此:一個說法走紅之后,人們迅速替換其中的成分,把它復制到新的情境中。語言學把這類現象稱為“流行構式”:真正具有傳播力的不再只是某幾個字,而是一個可以不斷填空、仿造的語言模具。孩子尤其擅長這種仿造。并在這種仿造中獲得興奮和成就感。
還有一些我們習慣稱為“?!钡谋磉_,必須依賴共同的網絡記憶才能聽懂?!盃斍嘟Y”如果逐字拆開,無非是“爺的青春結束了”;“包的”也并不比“當然”“沒問題”傳遞更多事實信息。它們真正發揮作用的部分,常常存在于字面之外:某種特定的語氣、使用場景,以及“你也知道這個梗”的默契。
但還有一類所謂的“梗”,應當另加一條尺度來判斷:語言倫理。比如近年在一些中學生中出現的“唐”“唐人”,被拿來嘲笑別人“笨”“不正?!?,實際上是把唐氏綜合征變成了侮辱性標簽。當一種表達的笑點來自疾病、身體缺陷,或者通過把某一真實群體貶低成罵人的代名詞來獲得快感時,需要討論的已經不只是“規范不規范”,而是我們是否愿意讓語言以傷害他人的方式制造共同體。
也就是說,我們面對的并不是一種單純的語言現象,而是新詞的產生、舊詞的變形、文字的游戲、網絡文化的復制、同伴之間的身份確認,乃至青春期的群體心理和語言倫理共同纏繞在一起的結果。
同時我也在思考另一個問題:既然已經有“沒問題”“當然”“志在必得”,孩子為什么還需要一句“包的”?
電視劇《正常人》劇照。
前段時間,一條小學生“拒絕網絡用語”的視頻在網上流行起來。視頻里,孩子們整齊地說:“我們不說‘包的’,我們說‘志在必得’‘萬無一失’‘穩操勝券’;我們不說‘老鐵’,我們說‘莫逆之交’‘情同手足’……”視頻很快引起爭論。我當然贊成讓孩子的詞匯量更豐富,學會使用“志在必得”“穩操勝券”等成語,但第一次看到這個視頻時,還是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勁:“包的”和“志在必得”,真的是可以彼此替換的嗎?
“包的”傳遞的事實信息當然是“沒問題”,但它又不只是“沒問題”。它比“我保證”輕,比“當然可以”俏皮,還隱隱帶著一點年輕人的自信和夸張。我愿意把很多網絡用語共同擁有的這種氣質叫作一種語言的“輕巧感”:那些用普通語言說出來因為過于煞有介事而令人有些難為情的話,被一個網詞輕輕托住,說出來便沒有那么“鄭重其事”了。
“emo”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。
如果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突然對同學鄭重地說:“我今天很寂寞?!薄拔腋械椒浅J洹!薄白罱睦镉幸环N難以言說的惆悵?!贝蟾攀菚怀靶Φ?。深夜12點的網易云音樂評論區里,都很難看到類似的表達。但“emo”這個詞很好地找到了一個平衡,它既承認“我現在不太開心”,又仿佛給這份脆弱加了一層保護膜。說的人不至于顯得過分鄭重,聽的人也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負擔。
這大概也是為什么“破防了”“繃不住了”能夠流行。這些網絡用語像給脆弱套了一件寬大的外套:我當然在表達情緒,但我沒有完全赤裸地站在你面前。對于很多人來說,完全袒露情感,比裸奔更要難為情。
還有一些詞,甚至是在用自嘲處理失敗和無力感?!耙牙蠈?,求放過”流行的時候,人們面對被現實“教育”了一頓的處境,不說“我失敗了”“我無能為力”,而把自己描述成一個舉手投降的滑稽人物。這個梗常被用于表達無奈、認輸,同時保留一點自我調侃?!皵[爛”“躺平”當然包含更復雜的社會情緒,但在許多日常對話中,也有類似的作用:把“我真的做不到”“我暫時不想努力了”這種略顯沉重的承認,變成一句可以笑著說出來的話。
2025年底流行起來的“愛你老己”更有意思?!皭圩约骸北緛硎且痪湟呀洷恍睦韺W、自我成長類話語說得相當鄭重的話,可年輕人偏偏把“自己”改成“老己”,像稱呼一個有點倒霉、又值得照顧的老朋友。于是“我要學會接納自己”這樣一本正經的話,變成了“沒事兒,愛你老己”。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將它列入“2025年度青年十大熱詞”,相關研究也把這種表達與青年自我關懷、自我接納的需求聯系起來。
電視劇《聊天記錄》劇照。
這些詞當然不能被簡單歸入同一個籃子,但它們讓我意識到,網絡語言有時可以幫人降低表達的心理成本。一個孩子選擇“emo”,未必只是因為他不知道“寂寞”“悵惘”和“失落”;有時候恰恰因為“emo”允許他在不那么難為情的情況下承認——我今天確實有一點脆弱。
網絡用語一方面讓沉重的東西變輕,另一方面也在悄悄回答一個青春期格外重要的問題:“誰和我是一路人?”
我自己是“90后”,很難忘記當年“火星文”流行時成年人那種困惑。繁體字、生僻字、符號、外文字母胡亂拼在一起,今天回頭看,許多表達既不方便,也談不上美觀??伞安环奖銊e人讀懂”,有時恰恰是它的功能之一。青少年要用自己的語言建立起一種區隔,識別共同體的“我們”,隔絕代表著成人規則的“你們”。
而當下,一個學生熟練地說出剛剛流行起來的梗,同學立刻笑了,這一瞬間完成的不只是信息交換。笑聲本身就在確認:“你知道,我也知道。”“我們刷到過同樣的東西?!薄斑@是我們的語言?!倍蠋熑绻H坏貑栆痪洹笆裁匆馑肌保袝r候反而會讓他們笑得更開心——成年人被暫時擋在門外,恰恰證明這堵小小的語言圍墻確實存在。
所以我越來越覺得,年輕人喜歡網絡用語,當然有追趕潮流、模仿傳播的一面,卻不能只用“詞匯貧乏”來解釋。它既是一種消解沉重經驗的辦法,也是一種把“我們”從“他們”中辨認出來的辦法。
從這個意義上說,“包的”之所以不能簡單替換成“志在必得”,并不是因為“包的”比成語更好,而是因為二者原本就在做不同的事情?!爸驹诒氐谩备嬖V別人我的決心,“包的”除了告訴你“沒問題”,還順帶眨了一下眼睛。而對于十幾歲的孩子來說,這一下眨眼,有時恰恰是情感需求重要的一部分。
可如果這些網絡用語慢慢變成孩子們唯一順口的表達方式,事情就會發生變化。當“emo”包攬了寂寞、惆悵、失落和挫敗,當“破防”可以涵蓋感動、悲傷、震驚和懷舊,當“絕了”“封神”承擔起幾乎所有贊美,我們當然說得更快、更輕松了,卻也可能越來越少追問:我此刻真正感受到的,究竟是什么?
電視劇《聊天記錄》劇照。
如果說在日常生活中,我愿意對網絡用語多一些理解,那么到了語文課堂里,我的態度則會更加謹慎。語文課畢竟承擔著語言教育的任務:它既不能把所有新鮮表達都拒之門外,也不能因為“語言一直在變化”,就放棄必要的判斷。
作為語言的陣地,有些邊界必須守住。除了之前談到的“唐”這樣的侮辱性用語,另一種在網絡爭論中十分常見的表達方式“典”“急”“孝”也值得警惕。對方認真表達一個觀點,回一句“典”;對方試圖反駁,便說“急了”;對方為某個人辯護,又被扣上一頂“孝”的帽子。
這套網絡“對線”話術之所以有效,恰恰因為它不需要真正回應對方的觀點:只要給說話者貼上一個標簽,就可以輕巧地宣布這場討論已經結束。相關討論也指出,“典、急、孝”一類表達往往通過戲謔、諷刺把對話從觀點之爭轉向對說話者本人的貶抑。
這種語言也許沒有臟字,卻同樣值得語文課明確反對。因為語文教育所訓練的不只是“說一句沒有語病的話”,還包括如何傾聽別人、理解觀點、依據事實回應和反駁。如果一個“急了”就可以代替對論點的分析,一個“典”就足以取消對方繼續解釋的資格,那么受損的不只是語言文明,也是思考本身。
作為語言的陣地,語文課還要守住另一種更不容易察覺的東西:表達和感受的分辨率。網絡用語最吸引人的地方,也是語文老師最擔憂的地方——它太好用了。前面說到,“emo”之所以流行,很可能正因為它給沉重的情緒減了重。日常交往中,這當然有它的好處??墒堑搅苏Z文課里,“emo”最好只是起點,而不能成為終點。
回到文章開頭那節《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》。學生說,岑參看到友人消失在山路盡頭,“emo了”。我和大家一起笑了,但接下來還是要繼續問:是哪一種“emo”?只是分別后的難過嗎?“山回路轉不見君”,人已經看不見了,詩人的目光為什么還停留在“雪上空留馬行處”?語文課有時候偏偏要做一點逆著語言便利而行的事情。
如果每一次低落都叫“emo”,寂寞、失落、惆悵、憂郁、悵然之間的差異就不再重要;如果喜歡一本書、一頓飯、一場演出都只剩一句“絕絕子”,我們也越來越少追問,它究竟好在哪里。一個過于方便的詞,可能讓我們太早地產生“我已經說清楚了”的錯覺。
電視劇《正常人》劇照。
所以我要求學生“換個說法”,并不是要把“emo”從他們的詞典里刪掉。恰恰相反,我希望他的詞典越來越厚:既可以和朋友說“我今天有點emo”,也能夠在真正需要表達的時候,辨認那究竟是失落、羞愧、寂寞,還是某種無可挽回的悵惘。語文教育要做的不是語言的“凈化”,而是語言的擴容。
但如果語文課只負責防守,同樣會錯過語言最鮮活的部分。語文課堂也應該成為思維的前線。
網絡流行語像一個個剛剛冒出地面的探頭,它們未必都能長久留下,卻常常探測到某種正在發生的社會情緒。一個詞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流行?誰在使用它?它替人們說出了什么,又遮蔽了什么?這些問題,本身就是很好的思辨材料。
幾年前,“躺平”剛剛成為年輕人頻繁討論的網絡熱詞時,我曾經把它直接帶進議論文寫作課。但我沒有先告訴學生“躺平是對還是錯”,而是從一個更基本的問題開始:“如果我們要討論年輕人的‘躺平’心態,究竟需要先知道些什么?”
學生頭腦風暴出來的問題很快鋪滿了黑板:什么是“躺平”?為什么“躺平”會流行?它有哪些具體表現?會帶來什么影響?有沒有人只是短暫“躺平”,積蓄能量以后重新出發?又有沒有人的“躺平”其實是對失敗的逃避?
隨后,我給學生提供了一組觀點并不一致的材料。有的材料把“躺平”解釋為“內卷”壓力之下的無奈,有的把它理解成避免再次失敗的自我保護,也有人將其視作一種抗爭方式;在影響方面,材料一方面指出它能夠以戲謔的形式幫助人宣泄情緒、認識自身處境,另一方面也提醒,過度宣揚“不作為”可能給未成年人帶來不良示范。學生需要從這些材料中自己形成論點,再挑選、排序材料,畫出文章結構圖,并把原始材料加工成支持自己觀點的論據。
那節課后來讓我越來越確信:網絡流行語進入語文課堂,并不一定只能成為需要被糾正的“語言問題”。它也可以成為一個真實問題的入口。
“躺平”究竟意味著懶惰,還是壓力之下的自我保護?
“內卷”是在描述一種病態競爭,還是已經成為解釋失敗的萬能話語?
“松弛感”為什么會在一個崇尚效率的社會里成為令人羨慕的品質?
……
電視劇《聊天記錄》劇照。
這些詞之所以值得進入語文課堂,并不是因為它們流行,而是因為它們背后藏著一整套尚未完成的社會討論。所以,語文課既是陣地,也是前線。
作為語言的陣地,它應該拒絕那些靠貶損和貼標簽取消他人表達資格的話語,也應該不斷把學生從幾個過于便利的萬能詞里向外拉,讓他們保留表達和感受世界的分辨率;作為思維的前線,它又應該離正在發生的語言足夠近,帶著學生去看一個新詞怎樣產生、怎樣流行,又怎樣折射一代人的焦慮、愿望和價值選擇。
我們真正需要守住的,或許從來不是某一種一成不變的“標準語言”,而是一個人擁有更多語言的可能,以及在語言的迷霧中辨別與思考的能力。畢竟,一個人能說出的世界有多大,他能夠感受到、理解到的世界,就有多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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